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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雁門關

張景雲

 

雁門關 原文配圖

曾聽人說:“一座雁門關,半部華夏史。”以前,在讀過的史書中總能見到關于雁門關的描述,但無論怎樣的文字記載,都會有一種距離感,總不如走近它,傾聽它的訴說,撫摸那曆經滄桑的“肌膚”,讓人感到更爲親切。

初冬的一天,我和朋友驅車來到隱匿于崇山峻嶺中的雁門關。走下車時,灰蒙蒙的天空竟下起了小雨,我急忙拿出雨具。望著從天而降的雨,我想:千百年來,這地處戈壁與平原要沖的雁門關,經曆了多少“風雨”的洗禮,容顔又怎能不老?漠北雄風與南來的白雲在這裏交彙的同時,遊牧民族文化與中原農耕文明也在這裏激烈地碰撞,那瞬間産生的火花,燃燒了上千年,曾映紅了華夏整個天空和一部厚厚的《史記》。沿著平緩的坡道,一步步朝著想象中的雄關走來。這是去往關隘唯一通道,緩緩伸向記憶的深處,腳下的青石板路被碾出深深的車轍,仿佛在印證著那段久遠的曆史。

據說,當年王昭君就是沿著這條路,出雁門關走向了漠北草原。當時她坐在車裏,望著遠方的路,一臉茫然。不知不覺中,天上飄下了雨,這是“一場秋雨一場涼”的雨水,讓人感到了陣陣寒意,她不由得打了個冷戰,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盡管那南飛的大雁對她美麗的容顔驚歎不已,跌落在了草地上;盡管在她邁出長樂宮大門的瞬間,漢元帝曾有悔意,但這些都不能挽留她北去的腳步。令人不曾想到的是,她羸弱的身子,竟能“抵過”漢家十萬雄兵。她的遠嫁,讓雁門關燃燒了一個世紀的烽煙終于熄滅了,她窈窕的身軀撐起了漢匈和好的藍天,有了“一身歸朔漠,數代靖兵戎”的佳話。心靈得到慰藉的昭君,從此過著牧民一樣的生活,在漫長的歲月裏,她一直在爲漢匈的和平奔走呼號,直到她靜靜地離去。後人們想象著命運多舛的她一定是天生麗質,只是貪財的畫師醜化了她。人們將她的名字列爲“沈魚、落雁、閉月、羞花”古代四大美女之一。後人寫詩緬懷她,在那些詩作中,我還是偏愛杜甫的那首《詠懷古迹》:“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我總覺得,這首詩是杜甫在月光下,喝著酒流著淚水寫成的,詩人深切同情昭君對故國思念與怨恨,字裏行間,讓我們觸摸到昭君雖死魂魄還要歸來的家國情懷。昭君被葬在呼和浩特大黑河南岸的沖積平原上,令人欣慰的是,在草木凋零的秋冬,唯有昭君墓旁的草青木蔥,因爲杜甫的詩句,昭君墓又被詩意地稱爲“青冢”。

這地處草原的“青冢”與眼前的雄關似乎又有了某種聯系。望著眼前這厚重的城牆,我想,雁門關像一個碩大無比的盾牌,它雖然能擋住大漠戈壁上的冷風和草原深處射來的疾矢,卻擋不住入侵者的欲望。面對北方強大的匈奴,大漢帝國也只能示弱,將年輕貌美的女子送入匈奴單于的懷抱,以緩和邊關緊張的局面。不知當年大漢王朝那些有血性的男兒該做何想?

也許是曆史的巧合,在昭君從雁門關出塞的兩百多年後,一位才女從遙遠的漠北沿著當年昭君的腳印進入雁門關,而後回到中原。文姬歸漢的故事,令曹操和後人感到欣慰,可她的《胡笳十八拍》是蘸著血淚寫成的。因這兩位絕世女子從這裏一出一入,使莊嚴肅穆的雁門關變得有些妩媚,山間的花朵也開得搖曳多姿,雁門關厚厚的城牆留下她們憂郁的身影……

沿著崎岖不平山道繼續前行,山谷裏的風不斷地把冷冰冰的雨吹到臉上,讓人感到陣陣寒意。前面就是雁門關高大的建築,只見“中華第一關”幾個貌豐骨勁的大字被镌刻在關上,需要仰視,才可以見到全貌。如果說,孔子當年是“登泰山而小魯國”的話,如今站在這裏,望著這山一樣聳立的雄關,會感到自己的“渺小”,一種敬意在心底陡然生起。這雄關依山傍險,四周峰巒疊嶂,北通塞外高原,南接中原腹地,始終爲中原漢民族北出和草原遊牧民族南下之咽喉要津,也是北部大雁南下北歸的主要通道。我走上前撫摸著被雨水浸濕了的城牆,隱約感到冰冷的牆面下,它跳動的心音,仿佛千百年來,它一直期待我的造訪與憑吊,于沈默中進行一次長長的交流。風雨中的它,威武雄壯的氣勢中,又平添了幾分蒼涼。像一位身披铠甲忠于職守的老將軍,于四季中,在這裏伫立著。盡管無情的歲月和風雨改變了它的容顔,但不曾動搖其意志。它一直注視著北方,注視著大漠深處的風吹草動……

在城門的一側,見到爲戰國時趙國名將李牧修建的鎮邊祠。兩邊有清代傅山先生所書的“三關沖要無險地,九寨尊崇第一關”。不遠處有一石碑,上面記錄著這位將軍當年鎮守雁門關完勝匈奴的事迹。看著上面斑駁的文字,思緒一下子穿越兩千多年的風雨,仿佛見到了那位足智多謀的李牧將軍。在雁門關下,他運用“驕兵之計”,布下天羅地網,將屢犯邊境不可一世的匈奴軍隊,全殲于雁門關下,從此邊關的百姓過上安定的日子。多少年了,李牧的名字,像巍然屹立的雁門關讓匈奴人望而生畏,這位將軍,用卓越的戰功將自己名字刻在石碑上,也刻進雁門關深深的記憶裏……

戰國時,地處北方的幾個國家,爲防止匈奴人的入侵,都在北邊起伏的山巒修築了一段段城牆。秦始皇統一六國以後,他派大將蒙恬將這些古城牆連接起來,自西至東,綿延萬裏。“這哪裏是城牆,簡直就是堅固的長城啊!”不知是誰的一聲感歎,讓“長城”這一邊境城牆的美稱誕生了,如長長的鎖鏈橫亘在中國北方……正如羊群棲息的柵欄擋不住狼的牙齒和腳步一樣,在漫長的歲月裏,面對入侵者的鐵蹄,長城也會力不從心。曆史上許多觊觎者就是從長城關口踏入中原的,就連這鐵鎖一般的雁門關也曾失守過,記憶中留下了陰影。但是,長城猶如金字塔一樣,畢竟是令人歎爲觀止的人類文明,世界建築史上的奇迹,“萬裏長城永不倒”已成爲中華民族的精神象征。正如泰戈爾所言:“長城因殘破而展示了生命的力量,因蜿蜒而映射著古老的國度。”如今,這古老的城牆,已經不再是抵禦入侵的屏障,而像大氣磅礴、渾厚沈雄的史詩,是我們民族砥砺奮進、堅忍不拔的標志。

在李牧祠堂不遠處的石碑上,刻有曆代駐守雁門關將軍的名字,最醒目的是宋代楊業。旁邊空地上塑有“楊家將”石雕群像,綿綿細雨淋濕了雕像,雨水順著英雄們的“铠甲”流了下來。楊業手提大刀,騎在馬上,依然威風凜凜,身後依次排列是他的幾個兒子,如他當年身負皇命冒雨出征的樣子。對于《楊家將》這段故事,我耳熟能詳,在鎮守雁門關的歲月裏,他多次重創南侵的遼國軍隊,契丹人見到楊業的旗號,就會望風而逃,他成了敵人的夢魇。後來,在朝廷收複燕雲十六州的戰役中,愚蠢而又固執的宋軍主將未能采納他的意見,讓他只帶少量的人馬出雁門關,致使他身陷重圍,負重傷落馬被俘。面對敵方的引誘,他絕食三日後身亡。楊業喋血沙場,令朝野震驚。爲了表彰他的忠烈,朝廷給他建廟,追封他爲太尉、節度使等職位。人們爲這樣的英雄唏噓不已!我想起宋朝詩人蘇頌,在拜谒遼國人建的“楊無敵”廟後寫下的詩句:“漢家飛將領熊罴,戰死燕山護我師。威信仇方名不滅,至今奚虜奉遺祠。”楊業的忠勇,感天地,泣鬼神,也令宿敵──遼國人欽佩不已,在燕山山脈的深處,契丹人也爲“楊無敵”建祠堂,他的故事在塞北的部落裏傳頌著。望著眼前這些楊家將的群像,耳邊回響起兒時聽過的評書。這漢白玉有形的群雕,被放置在巍巍的雁門關上,而無形的群雕一直聳立在國人的心中,令人景仰。想起魯迅先生的那句話,“一個沒有英雄的民族是可悲的民族,一個有了英雄不懂得尊重和愛戴的民族是不可救藥的民族……”如果說英雄是一個民族的脊梁的話,而崇尚英雄則是我們這個民族力量和希望之所在……

沿著平緩台階,我一步步走上城樓,舉目望去,四周煙雨茫茫,蜿蜒的城牆隨著山勢向前伸展著,最後消失在群山之中。極目遠處,缥缈的思緒,在山間裏徘徊……我想起那些走進史書的英雄們,雖然身軀早已消失在風雨中,不過,那有血有肉的名字和極富生命而鮮活的故事,將在後人的心中不斷流傳著,任憑歲月的風吹雨打……

 

發布時間:2021/1/25 13:56:00,來源: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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