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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星桥:“临终关怀”的严峻现实与佛教悠久的传统

陈星桥

 

生死轮回

一、“临终关怀”的历史与严峻现实

临终关怀,也称为“安息疗护”“终末护理”“安宁缓和医疗”等。在当代,临终关怀运动始于英国的圣克里斯多费医院。英国护士桑德斯1967年创办了世界著名的临终关怀机构,提倡对重病垂危濒死者给以“善终照顾”或“临终关怀”(Hospice),对其作为“全人”的身体、心理、社会、心灵各个层面的需要给予关怀照顾、心理辅导,帮助其解除痛苦和恐惧,俾能平安、尊严地迎接死亡。由此“点燃了临终关怀运动的灯塔”。此后,世界上许多国家和地区开展了临终关怀服务实践和理论研究,70年代后期,临终关怀传入美国,80年代后期被引入中国。

人类是灵长类高级生命,具有丰富的情感和精神需求,以及很强的社会性、文化性关联,因此临终和死亡对于当事人来说,除了要承受诸生命共有的四大分离等生理性的痛苦以外,还要面对精神上的焦虑、恐惧、失落等各种负面情绪的煎熬。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将人的基本需求依次由较低层次到较高层次分成生理、安全、爱和归属感、尊重、自我实现等五类,在自我实现需求之后,还有自我超越需求。临终者往往并不因为生理需求降低而减少了其它基本的心理需求。如何少痛苦、有尊严地告别人世,对于中国人来说尤其重要。中国文化特别强调慎终追远,追求生荣死哀,如我国古籍《书经》《洪范》就提出了关于幸福观的五条标准:1、长寿,2、富贵,3、康宁,4、好德,5、善终。我理解,少痛苦、有尊严应是“善终”的最低要求。

然而严峻的现实是,中国民俗文化中对于死亡讳莫如深,对临终者的精神需求与应有权益严重忽视,这既使正常的死亡教育难于推广,也严重阻碍了医患之间、患者与亲属之间的正常沟通,往往剥夺了临终者的知情权、合理的自我处置权。其次,百余年来,包括宗教在内的传统文化受到严重的摧残,致使许多有利于临终关怀的文化资源、宗教资源、人才资源的供给严重匮乏。据2015年统计,80个国家和地区临终质量指数排名,中国大陆仅排列第71位,而我国台湾排名第6位。中国大陆在安宁缓和医疗供需方面差距最大,服务覆盖率只占1%,与发达国家和地区相距甚远(见附表)。第三,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也是社会及患者家属对医生的要求,随着医疗技术的飞速发展,人们一方面与死亡抗争的能力有了极大的提高;另一方面,往往忽视了人终有一死的客观规律,医师面临巨大的压力,以至于形成了为延缓死亡而过度医疗的传统,这不仅加重了临终者的身心痛苦,也造成国家社会医疗资源的无谓消耗和患者家庭严重的经济负担。第四,临终关怀是涉及多个领域的一项事业,并不局限于医疗机构,但我国在这方面的研究和投入严重不足,相关法律法规的制订严重滞后,使临终关怀事业与国家的飞速发展不成比例,成为一大短板。至于对宗教信仰者的特殊临终关怀需求,与现实的差距更大。所以,我国的临终关怀事业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临终关怀

二、佛教“临终关怀”的传统

相对于当代医疗机构只有几十年的“安宁缓和医疗”历史,佛教有着更为悠久的“临终关怀”传统。据经典记载,佛陀生前,便经常做这方面的工作。如《杂阿含》卷五第103经载:有一位那拘罗长者,年120岁,“羸劣苦病”,往见佛陀,请求“长夜安乐”之道,佛陀教他:“于此苦患之身常当修学不苦患身”,然后教给他如实观察五蕴无常、涅槃寂静的方法,使其获得解除死亡恐惧的智慧。同经卷三七第1023经载:未断身见等五下分结的叵求那比丘病笃,佛为种种说法,使其当下断了五下分结,见道证果,“当命终时,诸根喜悦,颜貌清净,肤色鲜白。”第1024经载,比丘阿湿波誓病笃,畏惧退失所证,佛为说法安慰,“不起诸漏,心得解脱,欢喜踊悦,欢喜踊悦故,身病即除。”第1025经载,一年少新学比丘病笃,佛往说法,令他分明解了,证阿罗汉果,不久命终,“临终时,诸根喜悦,颜貌清净,肤色鲜白。”

佛陀还教诫弟子,应以智慧和慈悲积极从事临终关怀。《杂阿含》卷四一第1122经载,佛告难提等居士:有智慧的优婆塞应当看望被疾病痛苦折磨、临近命终的佛教徒,根据其具体情况,以能使其获得安乐的法门教诫说法。首先应教其于佛法僧三宝坚定信心,这叫做“三种酥息处”——三种能使人精神获得安息的归宿之处。然后教其不顾恋父母,不顾恋妻子、奴婢、财产。若病人顾恋人间的五欲,应说明人间五欲“恶露不净,败坏臭处,不如天上胜妙五欲”,教其志愿生于天上,享受更为胜妙的五欲。进一步说明天上的胜妙五欲,亦属无常变坏之法,也不值得贪恋,应当舍离,欣求涅槃寂灭之乐。如是“先后次第教诫教授”,令病人趋向涅槃乃至获得涅槃,“犹如比丘百岁寿命解脱涅槃。”

佛弟子颇多实践佛陀教诫者,如《增一阿含经》卷四八载:舍卫国阿那坋祁(给孤独)长者病笃,舍利弗以天眼见之,命阿难前往看望,为说念三宝法、第一空法,令长者“悲泣涕零,不能自止”,解除了死亡畏惧,之后不久善终,生于三十三天。

附表:主要国家与地区安宁疗护现状(2015年统计)

佛教僧团遵从佛陀教诫,将关怀临终列入戒律而制度化。《四分律行事钞》说,上座法师应到重病垂危的僧人那里,为之说法,说明人生时不带一物来,死时也不可能带一物去,教其舍弃一切爱恋之情,将衣物等布施大众,称赞其一生修行的功德,令其欢喜,正念不乱,往生善处。《大唐西域记》说,印度祇洹精舍在寺院西北角设有专门安置照顾重病僧人的“无常院”,房中供奉阿弥陀佛接引像,帮助病僧安乐往生西方净土。《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说临终的僧尼应安排住在往生堂,头靠西方,面向墙上挂的西方三圣像,可设置供佛幡,为之沐浴更衣,轮流念诵圣号,开导安慰。

佛教传入中国后,寺院结合儒家慎终追远的传统和僧团的实际需要,普遍设有“无常院”“省行堂”“将息寮”“延寿堂”“往生堂”“涅槃堂”“重病阁”等,专供老病临终的僧尼居住,给以照顾。净土宗寺院更通过作福、念佛、诵经、鸣钟磬等为临终者消除业障,令其超生净土。

许多佛教经论都有临终关怀的内容。如《地藏菩萨本愿经?利益存亡品》说,父母临终时,眷属不可杀生拜祭鬼神,而应为之设福,或悬幡盖、燃油灯,或诵读佛经,或供养佛菩萨像,或念佛、菩萨、辟支佛名字,能消灭其必堕于恶道的重罪;同经〈如来赞叹品〉说,对久卧病榻、常做噩梦、“眠中叫苦,凄惨不乐”的垂危重病人及神智不清的“植物人”,家属应在病人前对佛菩萨像高声读诵此经,或高声告诉病人:我们为你将财物施舍,用以建寺、造像、印经、供僧。若已死亡,于一至七日之间继续读经、禀告,能使亡者宿殃重罪永得解脱。

《梵网经》卷下所列48条菩萨戒之第20条“不行放救戒”规定:在父母兄弟死亡之日,应延请法师讲菩萨戒经律,为之荐福,令得见佛,生于人、天。“若不尔者,犯轻垢罪”。

净土宗所奉“净土三经”之一的《观无量寿佛经》说,一生“多造恶法”,及毁犯五戒、八戒、僧尼戒,临终时“地狱众火一时俱至”的众生,临终时遇善知识为说大乘经题目、赞叹阿弥陀佛功德、教令念阿弥陀佛名号,皆能灭多劫生死重罪,往生西方净土。

《佛说无常经》附“临终方诀”,谓令病人右胁而卧,合掌至心面向西方,为宣说净土因缘、庄严及十六观等,令病者心乐生净土,复教谛观佛身相好,称念阿弥陀佛名号。

据此等经义,大乘佛教要求为临终者作“法事”超度,《饬终津梁》之类专讲如何为临终者进行关怀工作的书,在教界流传甚广。大乘佛教徒多于亲友临终前,延僧或招集众居士诵经念佛。特别是净土宗信徒,更多于“莲友”、亲友临终时,约集莲友热心看护安慰,劝导念佛或齐声念佛,造成一种集体祈祷的气氛,以帮助临终者保持正念,心无痛苦,在念佛声中,怀着必然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信心,欢欢喜喜地去那究竟安乐的家园。此名“助念”。印光法师教人“临终三大要”:

第一,善巧开导安慰,令生正信。第二,大家换班念佛,以助净念。第三,切戒搬动哭泣,以防误事。(《印光法师文钞》下册,第1654页)

现在有用“念佛机”给病人放念佛的录音,也有一定的助念、安慰作用。佛教界经常报道因为助念而使莲友病情减轻、正念分明,现往生“瑞相”之事例。

藏传佛教在人临终前直到死后,延请僧人念诵度亡经,讲解临终、死后解脱之要,修“颇哇”法帮助其往生净土、善道,与汉传佛教的超度法事和净土宗的助念法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有安慰临终者及其家人之效,比医学界的临终关怀自是高出一筹。据称密法修持成就、神通广大者,可用颇哇法随意超度亡人神识往生净土,叫做“送生”。一般认为只有证到初地菩萨以上,才可实际超度亡者。

三、佛教信仰与“临终关怀”

“诸行无常”(法印)是佛教三大根本教义之一,大小乘经典可说处处述说着“无常”的道理,要求信徒时常“念死无常”。对于佛教徒来说,归依三宝、行善积德与众多修行法门,成为他们的价值支撑,佛教的生命观成为他们勘破生死的思想武器,修行证果、解脱生死或往生诸佛净土,成为他们的终极归宿。所以,有坚定信仰和真实修行的佛教徒,多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焦虑,坦然面对死亡、超越死亡,往往将死亡视为精进修道的助缘、动力。“黄泉路上无老少,孤坟多是少年人”,为此,佛教徒一生时刻都在做着“临终”的准备与关怀。历史上高僧预知时至、坐脱立亡或虹化、死后火化烧出五彩舍利等瑞相史不绝书;就是普通的信众,只要虔诚修行,加上临终道友的助念,死时安详、现诸瑞相的事例也很多。但大多数佛教徒可能没有那么好的修为和福报。因此,是否能善终,死时的表现如何,死后能否往生善趣,乃至解脱生死,成为众多佛教徒最为挂怀的大事。也因此,安宁疗护、临终助念以及死后的荐亡追福等,对于佛教徒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一般来说,佛教徒“临终关怀”有如下一些基本要求:

(一)进行必要和有效的治疗、护理,以减轻疾病痛苦(生理关怀)。

(二)告知实情,劝慰病者,放下执着;安置静处,亲人或道友陪伴,切勿过度治疗和不必要的抢救(心理关怀)。

(三)安排道友助念,善知识开导,亲友切勿哭泣(此处及以下属于终极关怀)。

(四)甫断气勿急忙更衣,勿立送冰库,至少放置12小时。

(五)患者亡后,丧事从俭,火葬。49天内为亡者念佛诵经作福。

当代佛教界一般强调通过助念,使临终者正念分明,得以往生净土,反对使用插气管、做心脏按压、电击等徒增临终者痛苦且无意义的方法急救,甚至不主张注射强心剂、吗啡等药物延长死亡过程,减轻临终痛苦,认为这会扰乱临终者的正念,障碍其往生。

现代医学发现,人临终之际陷入无意识,只有听觉可以保持到最后,证明佛教的临终助念法,确能令亡者听到,起码起到精神安慰的作用。

大乘佛教宣扬:佛法僧三宝,有超度亡灵、利济幽冥的巨大功德,亲属依仗三宝之力,为死人追福超度,可以利益存亡。《地藏菩萨本愿经?利益存亡品》说:“若有男子、女人,在生不修善因,多造重罪,命终之后,眷属大小为造福利一切圣事,七分之中而乃获一,六分功德,生者自利。”这种说法,适应了人们追怀亡故亲属的感情需要,能起抚慰失去亲人的痛苦心灵之作用,尤其在具有深长孝亲祭祖传统的中土,与本有的丧葬及本有的丧葬礼俗结合,再加上统治者从伦理教化目的出发的提倡推广,产生出种种度亡济幽的“法事”,如水陆、焰口、普佛等法事盛行于社会,形成民俗,至今还在传承。藏传佛教界以亡者财产施予寺庙追福及延僧超度之风更盛。

总之,佛教有着悠久的临终关怀传统与独具特色的丧葬文化,其特点是不仅关怀临终患者的生活困境和肢体痛苦,更注重于解除他们心理上的痛苦;不仅利益活着的人,更着眼于亡者来生的重大利益;不仅表达了活着的人对亡者的悼念、缅怀之意,还传递着一种深刻的终极关怀。

当前我国的经济飞速发展,人们的精神文化需求日益提高。随着得癌症等绝症的患者的不断增多,以及老龄社会的到来,越来越多的临终患者对“安宁疗护”“临终关怀”有了更为迫切的和多方面的需求,其中包括有宗教性“终极关怀”内涵的“临终关怀”。医学界和社会慈善机构应当正视这一社会现实,借鉴包括佛教在内的宗教界“临终关怀”的理念与优良传统。由于当代社会发生了千年未有之巨大变化,人们思想更加开放、多元,佛教的“临终关怀”也需要与时俱进,吸取其它宗教和医学界、社会慈善机构的有益经验与做法,以更接地气。建议有条件的公办或民办医院都应设置临终关怀机构和安宁病房,配备经过专门培训的医护人员,以满足有佛教信仰和特殊要求的重症患者的需要。有条件的寺院和佛教界开办的养老院更应在政府和有关医疗机构的帮助下,设置临终关怀病房,并配备必要的医疗、卫生设备。

参考文献:

1.陈兵:《佛教的临终关怀与追福超度》,《法音》2005年第8期。

2.周健:《当医学面对死亡——安宁疗护的几个医学问题解读》,苏州西园寺2017年第七届戒幢论坛论文集。

 

发布时间:2018/2/28 17:46:00,来源:《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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