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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棧大街:大開窪變聚寶盆

徐鳳文

 

天津法租界梨棧大街(現和平路勸業場)

租界地,真邪門兒,大開窪變成聚寶盆兒。樓比城北高幾層,人比城北更摩登。大老爺們拄拐棍兒,小姐太太跺高跟兒,電燈電車那叫鬧,買賣家竟是洋股東……”

這首幾十年前的天津民謠唱的是梨棧,梨棧大街,勸業場一帶。

上了年紀的天津人大多知道梨棧這個地名,很多曆史明信片上和老地圖上都有“梨棧大街”和“梨棧”的中文字樣。從今日的錦州道經濱江道、和平路大十字路口到營口道這一段和平路,昔日叫梨棧大街。但其正式名稱爲法租界第二十一號路,又稱“杜總領事路”(RuedeChaylard)。之所以叫梨棧,是因爲天津人嫌這兩個名字一個講起來生硬一個說起來麻煩,就用原來的梨棧地方泛指這一片廣大繁榮區域。也就是說,梨棧大街是二十一號路杜領事路(羅斯福路、和平路)的一個外號。即使後來叫了很多年和平路了,許多老天津依然口不更名,一口一個梨棧梨棧的,聽上去粗門大嗓,韻味醇厚。

而今,如果你站在梨棧的大十字路口,想象這裏曾經的那些路名和別稱,曾經的那些商店和字號,曾經的那些人影和歲月,對照老照片中的繁華影像,如果不看標注的名字,你會相信,梨棧大街就是這裏,就在這裏嗎?

剛過了中秋,鼻子裏似乎有時忽然會飄來糖炒栗子的香味,同時也記起了天津梨棧附近擺滿了蘋果、鴨梨的店裏支著的大鐵鍋,一個壯漢赤了膊用鐵鏟翻動卷在黑色的糖砂中的栗子,身上流著汗。這情景,這香氣,都是只有天津才有的。

——黃裳《天津在回憶裏》

張壽臣說的相聲《對春聯》中,有一上聯是“小王莊上梨棧南市三不管”。要是由說相聲的嘴皮子用天津話一氣念下來,是不是有些嘎嘣脆的腔調?

這幾個地名,除了梨棧,大多數天津人至今依然很熟悉。可能你想不到,直到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經過日租界旭街、法租界二十一號路的有軌電車依然使用“梨棧”、“四面鍾”、“蘆莊子”等老地名;直到上世紀五十年代,改道海河邊的4路公共汽車(西南樓-小王莊),還保留著“梨棧”的站牌。而從地圖上看,這個梨棧的位置與當初梨棧的地點正相吻合。

當然了,那個時候依然是黃裳回憶的天津鮮貨莊裏擺滿了蘋果、鴨梨、炒糖炒栗子大鐵鍋的黃金年代。

黃裳回憶的時間爲上世紀三十年代。往前追溯到1900年代,錦州道(壽街)那邊的日租界才開始大規模建設,這邊的法租界還只是一片菜田、水塘。1904年,鼎章照相館在日租界旭街熱騰騰開張的時候,距離中原公司、勸業場正式落成還差二十四年呢。

那個時候,最熱鬧的地方是海河邊的馬家口,早在道光年間的《津門保甲圖說》上就標注的地方,因爲一些外鄉人在這裏聚集交易西河、禦河來的鴨梨等水果鮮貨,讓馬家口一到了夏秋之際就飄溢著鮮貨的芳香味道。

“鮮魚水菜,貨賣當時”,鮮貨更是如此。當年天津有不少“下南家”的商販,均爲經營水果鮮貨的商號。早年間,經營鮮貨,也是要“龍票”(相當于特許經營執照),而天津“下南家”的興起,乃緣于船運“走私”。1860年天津開埠後,每當有外輪靠岸,有些做曉市(類似今日之早市)生意的人先是“趕毛”(跟外國人做買賣),後來“趕錨”(即跟船主談好了,代購南鮮),還有“捎包”,即將北鮮提前打好了包,偷偷托交外輪南銷。再後來,生意越做越大,每到水果下樹時節,這些“下南家”就下到天津南鄉地裏收瓜果梨桃去了。以著名的天津鴨梨爲例,每年夏秋時節,“下南家”在泊鎮、獻縣、沙河橋一帶設莊采購鴨梨,除部分直接運往滬甯等地銷售外,大量運回天津,揀選、分類、包裝,再出口港澳及海外,讓“天津鴨梨”的字號走向了世界。

昔日天津經營鴨梨最著名的地方,即在今日錦州道東側馬家口一帶,字號爲錦記棧,經營者最初爲獻縣人仝際榮。最初只是在河沿一片空地上批發零售由老家收來的鴨梨,記賬只是用梨筐扣過來將就著用。後來,仝某找到法租界工部局的肖誠瑱(人稱肖師爺)合股,正式成立了錦泰棧,蓋起了三層的小樓。民國五年(1916),《益世報》曾刊登錦泰棧股東分夥啓事:“本棧在津開設鮮果貨棧曆有年所,夙承遠近客商嘉許……茲因肖姓股東年邁,不欲合志經營決意分手。”雲雲。此後,錦泰棧更名爲錦泰棧仝記,遷往河東;而馬家口的梨棧由肖家繼續經營,更名爲錦記棧。

1910年到1942年,是錦記棧輝煌時期。以柑橘爲例,在柑橘收獲旺季,運貨高潮每天到津六七個車皮二百來噸,還必須在當天批發出去;錦記棧山、幹貨的日成交量約在1500包左右,合30余噸;錦記棧各類出口商品均有專門包裝,並在包裝上打上“錦”字,享譽日本的天津板栗以“錦”記最受歡迎。到1955年6月15日錦記棧關閉清理後,還有日本客商點名要買“錦記”栗子。後來,這裏成了天津水果公司的一處辦公場所。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還經常路過這裏,旁邊就是馬三立、高英培等人工作的天津曲藝團。

那時法租界的梨棧大街,勸業場一帶是最熱鬧的地方。在勸業場門口那個十字路口有個警察指揮交通。有天我坐“膠皮”去光明電影院看電影,車剛在路邊停下我還沒給錢,那警察就招手叫拉車的過去……我遠遠的看見那位中國籍的“法國巡捕”左手端著茶壺嘴對嘴地喝著茶,右手伸直,在兩口茶之間抽空喊道:“膠皮靠邊,汽車東去……”

——鄧友梅《說茶》

谷崎潤一郎于1918年由上海來天津時,住在法租界的裕中飯店。走在充滿異國情調的天津街上,這位日本唯美主義的著名作家也是醉了,後來專門寫了一部以天津法租界爲背景的《一個漂泊者的身影》,稱“走在天津城裏最氣派、最整潔、最美麗的街區,令人仿佛來到了歐洲的都會”。

谷崎潤一郎當年描寫的主要是紫竹林一帶的法租界西洋景。整整十年之後,以1928年1月1日位于日租界旭街的中原公司和1928年12月12日位于梨棧大十字路口的勸業場開業爲標志,天津商業開啓了一個摩登的黃金時代。多年以後,我爲天津女人街命名了一家叫“天津衛1928風情食街”的文化餐廳,即基于這個曆史背景。

隨著日、法租界的興盛,梨棧一帶的地價在二十多年的時間裏實現了從十兩、千兩到萬兩的“跨越式”飛躍:1901年梨棧的地皮最便宜的不過三四兩銀子1畝,最貴的十兩左右;十年之後,漲了十倍。據當年在梨棧一帶經營過商業和房産的老人回憶,1911年梨棧地皮每畝30到40兩銀子。1920年後,連年內戰、社會動蕩迫使估衣街鍋店街一帶的商號紛紛向法租界遷移,梨棧一帶的地皮迅速飛漲到1千兩一畝;到1924年後,1畝地已經漲到1萬兩以上了。其中,惠中飯店購買價1萬兩以上1畝,交通旅館地皮1.5萬兩1畝,到1928年高星橋買勸業場地皮時,已達兩萬兩一畝了。

梨棧大街的發展曆程大致如下:1901年,梨棧一帶劃入法租界,將今錦州道到營口道一段稱爲第二十一號路,俗稱梨棧大街,許多外國企業、教會、投機商及中國軍閥、政客、商人在此置地;1920年前,爲滿足法租界內居民的生活需求,這裏陸續建起一些廣東幫、甯波幫經營的飯館、妓院、旅館、商店;1920年後,隨著電車的出現以及“壬子兵變”等原因,天津商業中心迅速由華界轉移到租界。到20世紀20年代,以日租界的旭街和法租界的梨棧大街爲核心,從中原公司到天祥、勸業、泰康三大商場,從國民飯店到惠中、交通旅館,這裏建起了一批具有世界水平的商業娛樂休閑設施,成爲近代天津的中心商務區和繁華都市景觀。

我曾經設想,在1930年代的某個夜晚,穿行在充滿拉丁情調的法租界街道裏,城市的奢華與浮光掠影在眼前像拉洋片一樣依次展現……時間如河流,有時候像說書人的“扣子”一樣,驚濤駭浪,跌宕起伏,有時又像那些街區裏的老路燈一樣沈默窒息,平庸得令人生厭。而今,在舊梨棧一帶迷宮般的街區裏漫遊,像是穿越在舊時代奢華的布景裏,偶爾一聲歎息,都怕勾起路邊那些白發老者的陳年往事,轉過身去,又會聽到那些廉價、時髦的商品在街邊喧囂的聲音。

1963年,市政府決心改造和平路,拆除掉電車路軌,鋪設了地下各種線路,重修好標准路面,路兩側矗立起葵花形高壓碘鎢燈。從1999年的“金街”改造到2003年開始的海河兩岸綜合開發改造,讓和平路的繁華轉瞬即逝,昔日梨棧大街鄰近海河一側成了一片超級工地,巨大的吊車在鏡頭裏都伸展到了勸業場的牌匾下。到2014年9月,那片超級工地終于變身爲超體的恒隆廣場開幕時,在津門津塔和恒隆廣場的花國夜幕映襯下,梨棧大街越來越成爲一個身世模糊的曆史背景和涵義複雜的曆史名詞,漸漸落幕了。

 

發布時間:2020/7/2 11:41:00,來源:天津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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